砂糖罐

2.

這是一頓餞別的晚餐，但氣氛並不沉重或者傷感。十龍之介並非特別風趣的人，八乙女樂也絕對無法稱得上是健談，但他們都會同意彼此度過愉快的一晚。

因為龍之介明天就要啟程的關係，他們當晚只喝了最初準備的香檳。

當晨星悄悄自天邊升起，八乙女樂便起身準備告辭。龍之介有些捨不得，但常理來說他也只能起身把他的朋友送到門口，頂多就是陪著他走到八乙女樂的家僕所驅使的馬車能夠到達的崖岸區半途。

是這樣的，他們這位身為上級惡魔的新朋友，在他與龍面前自稱是海運商人之子，因為要協助家族拓展生意的關係，特地提前來為潛在的市場探路，打算在鎮上住一陣子。

初次見面時他們置身在鎮上最繁華熱鬧的人族小酒館，其後因為相談甚歡，也常常會約在同時間一起吃飯喝酒。

今晚是龍之介第一次試著邀請樂至家中晚餐，他對提出邀約時的情境與當時內心極度的緊張仍心有餘悸，他甚至能清楚記得當他開口時，吧檯後的酒保如何在樂身後默默向他擺出鼓勵的姿勢。

「啊、對了，你大概什麼時候會回來，龍之介？」當龍之介提著燈，領著樂從崖上的居所走下來時，他身後酒足飯飽的貴客像是想起了什麼，總算問道，「等你回來，換你來我家吃飯吧。」

背對著樂的龍之介聞言眨眨眼，他已經可以看見山下朝這個方向移動而來的馬車燈火，如果還有什麼未盡的話語，現在就是最佳傾訴的時刻了吧。

「往返的話，最慢十天之後應該就回來了。」龍之介轉身面向樂，發現對方的銀髮在星空下仍閃閃發光，突然間某種莫名的衝動便驅使他問道，「樂，等我回來後…我、我可以追求你嗎？我是指、戀人那方面的追求…」

就在龍之介越來越結巴的時候，樂噗哧一笑打斷了他的困窘，「抱歉，但我還以為，你先前就已經是在追求我了？」

「欸、咦？」

「畢竟…你的表情很明顯啊。」樂露出曖昧的微笑，「難道是我搞錯了，嗯？」

「沒、沒有搞錯！我很喜歡你！但是…但是、」

「但是？」

「樂你呢？你對我又是怎麼想的…」龍之介眼神游移著，最後垂下來盯著樂那雙像月光一樣閃亮的皮鞋，「我不確定…」

「說的也是。」八乙女樂微微一笑，乾脆地結束話題，「那麼，本大爺會仔細想一想。」

「啊…好…」龍之介有些高興，又有些失望。

樂的馬車已經到了，就在前方不遠處矜持地等待著主人，是暫時告別的時候。

「別露出這種表情，振作點！」忽然，八乙女樂伸出雙手捧住龍之介的臉，將他拉向自己，「等你回來，就來我家吃飯吧，到時候，我會給你一個答覆。」

「！」龍之介頓時滿臉通紅，「樂、樂…」

「祝你旅途順利，我的朋友。」樂在龍之介臉頰上很快地親了一下，再放開他，轉身走向自家的馬車，「晚安。」

「晚安。」龍之介只能重複對方說的話，站在原地靜靜目送馬車離去。

儘管今夜的繁星閃亮，也無法阻止馬車在蜿蜒的坡路上越來越小，龍之介有些感傷，又難掩興奮之情。

『龍之介，你看到了嗎！為他駕車的僕從是火蜥蜴耶！』

「龍…拜託你閉嘴，現在。」龍之介佇立在原地，維持著癡迷的表情，凝視早已看不見馬車的方向。

『好啊，可是為什麼是火蜥蜴？誰會給惡魔獻祭火蜥蜴啊？』

「你就不能讓我靜一靜嗎？」龍之介欲哭無淚，說真的他其實並不那麼在意美麗的大惡魔要拿什麼當作僕役，只要安全好用就行了吧？

『抱歉…但你覺得去他家，難道不是個陷阱？』龍委婉地提醒。

「我說真的，龍…」龍之介順口回應道，卻又猛然停下來，「陷阱嗎？」

『難道你真的覺得…他只是跟你一樣陷入情網？』

「我…」龍之介啞口無言。

他不會問樂來到自己身邊的目的是什麼，畢竟身為凡人的自己，就算無故成為惡魔耍玩的獵物都不奇怪。自小出生在人族村落裡，他們聽過各種人類被魔法生物玩弄而下場悲慘的故事。

儘管龍繼承某些神能天賦，但他們終歸只是比起一般人要稍微身強體健些的半神人罷了，他不能仗勢著龍的能力而狂妄輕忽，這只會讓他們落入險境。

更何況，就算樂真的沒有龍想像中的危險，他也不想傷害對方，就算他是非我族類的惡魔。

「我想你是對的…或許，我們該離開這裡？」話說出口後，龍之介卻忍不住想哭，「只要順勢離開這個村落不再回來就行了吧…樂應該很快就會忘記我們了。」

『又來了，你就是容易想太多。』龍在龍之介腦海裡安慰他，『我的意思是，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其他的事我來處理，但是你要配合我，有這麼難嗎？』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身為凡人的自己實在是太軟弱了。

「他沒有說他喜歡我。」龍之介自詡還是很清醒的。

『他還沒有說而已，調情的小伎倆罷了。』

「他是惡魔。」

『那又怎樣，我們還是海神之子呢，你真當自己是凡人喔？』如果擁有身體的主導權，龍現在想翻個白眼。

「很危險…要是被女神發現我們的事、」

『噢拜託！談戀愛本來就很危險，但是那又怎樣？難道你想成為泰坦中第一位處男神嗎？』那就真的太丟臉了，他會想要隱藏存在一輩子。

「…糟糕我好像快被你說服了。」似乎聯想到少兒不宜的那方面去了，龍之介有點害羞地搔搔臉。

『你還真的是很喜歡他耶。』嫌棄的口氣。性幻想的對象是個惡魔什麼的。

他在星空下提著燈，慢慢踱步回自己的小屋，天上每顆星星都像樂的頭髮一樣發著光。儘管前途多難，他還是很慶幸自己和龍是一體同心的存在，這讓他多少也能夠得到克服困難的勇氣。

＊

「呼！說是不費吹灰之力…」八乙女樂癱坐在單人馬車裡，拉開彆扭的襯衫領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也還是有點累啊。」

「不錯嘛八乙女，你可真是演什麼像什麼，他鐵定覺得你是個漂亮寶貝吧！」抬頭看向燈火照明不到的馬車頂部，黑暗中蟄伏著兩顆閃閃發亮的眼睛，「距離我們約定的時間只剩十天，你要不要乾脆點直接認輸啊？」

認輸？八乙女樂在心裡反問，這是本大爺的台詞吧﹗

事情的原由很簡單，某日兩位無聊的惡魔聊天之際，提起南方泰坦神系之中，象徵智慧與戰爭的女神，最近破天荒地欽點了屬於自己神殿的聖堂騎士，而且對方還是如今已極為罕有的純血人類。

熱愛研究純血人類的變幻公爵二階堂認為，被公認為最脆弱種族的人類，其實並非其他族類所想像的那樣，只有無知愚蠢的一面，依據情況與個體，他們也有美好而堅強的一面。

而喜歡和惡友唱反調的王子殿下則認為事有蹊蹺，此人身上必定藏有異於常人的秘密。

於是他們打了個賭。

「嗤！什麼話二階堂，還有十天，你就這麼怕等待輸的感覺嗎？」刻意忽視對方挑釁的言詞，八乙女樂反過來譏笑倒掛在自己面前的小小形影，「變幻公爵閣下，你這樣看起來也很像一隻真正的水果蝙蝠寶寶。」

「啊哈！看來我也是演什麼像什麼。」東界的惡魔公爵僅只動動耳朵、沒有動怒，畢竟他的確是把自己變成了一隻適合掩人耳目的小傢伙。

「我們的騎士大人光是往返就要十天，你到今晚還沒有解開他的秘密，分明輸定了吧，認賭服輸啊王子殿下。」

「至少你也承認，龍之介的舉止真的很可疑吧？」樂挑眉，「別以為我不知道傍晚掠過屋簷的海鳥也是你。」

「說實話，就一位純血人類而言，我們的騎士大人很敏銳。」蝙蝠說著說著發出愉悅的輕笑，他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類帶著狐疑的眼神盯著瞧了。「所以他的秘密很有可能也只是他正苦於自己只喜歡男人、而沒有那麼喜歡他的女神啊。」

「屁話少說！」就知道話題繞著繞著絕對會繞回自己身上，樂聞言莫名感到有些害臊。色誘目標並不是他常用的手段，只不過順勢而為罷了，「總之還有十天，我可不打算坐在家裡等待勝利從天上掉下來。」

他像是早已想好了計畫，眼底閃著金紅色的光芒，「約定帶來期待，驚喜則會降低戒備，你說不是嗎？」

「欸…打的是這種主意啊…越美貌的惡魔果然越陰險，在下甘拜下風。」小蝙蝠倒掛在馬車上，張開翅膀行了個滑稽的禮。

「行了，你也一起來，親眼見證這場的輸贏，嗯？」刻意忽略心中隱約的不悅，樂挑眉問道。

「還是不要吧，我尊貴的殿下。」儘管用詞尊敬，二階堂說出來的話卻很隨便，「我覺得自己最近會有無妄之災，凡事還是低調點的好。」

「又來了，神棍預言。」八乙女樂哼聲，倒也不甚堅持，反正他們共同設下見證魔法、打了賭，誰也不怕誰賴帳，「那就等一切答案揭曉，我再去你那喝酒吧。」

「恭候大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