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角名】
整個偌大的稻荷崎男子排球隊裡,如果要讓他選一個人,一個神經最為遲鈍的人,角名倫太郎一定會把票全部投給他的隊友銀島結。
尤其是在雙胞胎利用晚飯後、在學餐清點情人節本命巧克力、互相競爭誰比較受歡迎的時候,他還能夠在雙方平手的狀況下,毫無求生意志地說出『噢沒錯啊午休時侑分了一個本命給我吃,那裡面還有榛果滿高級的』來作證宮侑才是勝出的那個人。
高校男子究竟有多麼不會讀空氣,好吧雖然他自己也是高校男子,但宮治的臉色之陰沉,讓他也忍不住在偷拍幾張後見好就收,免得掃到颱風尾。
贏的人可以吃對方的本命巧克力,在宮侑單方面宣布後綴的比賽規則後,中途迎來一陣兄弟鬩牆所造成的混亂,場面既沒品又胎鴿,最終以舍監老師的暴力鎮壓作結,雙胞胎被迫加入當晚的廚房阿姨清掃行列,他和銀則趁亂跑了。
他的好同學宮治其實不是那種會把本命巧克力當作戰利品或是個人價值來到處炫耀的幼稚男生,但他極其護食的態度體現在這場巧克力大戰中,最終表現出來的樣子就是很幼稚。
而他的好隊友宮侑就更慘不忍睹,他就是很幼稚,很幼稚。
雖然一個人的人品不足以代表一個人的球品,但他很懷疑全國大賽的賽場上那幾個最有價值球員的角逐選手們,若是見過宮侑在自家學餐表現出來的那股子幼稚勁,也就是『我要吃光宮治的本命巧克力!尤其是看起來最貴最稀罕的那幾個!因為我最喜歡最喜歡我的複製人宮治了!』的那個態度,還有多少人願意和他同隊打球。
「啊、所以你昨晚到底吃掉多少巧克力?」
情人節過後又是嶄新人生,熱身時角名見身邊的人是宮侑,於是隨口一問。
宮侑站在他身邊皺皺鼻子,一面伸展側腹肌一面喃喃唸叨,「不記得了,只是有一個特別難吃的粉紅色,草莓醬包在裡面甜到很噁心!啊、光想到都覺得肚子痛。」
「你很爛耶!」角名失笑,「你也不是真的愛吃那個吧。」
「你懂什麼,她們敢送給阿治那就要有被本大爺吃光光的覺悟啊!」宮侑坐下來伸腿,角名乾脆就也伸了手去和他互拉。
「什麼鬼。」說真的,角名有時候都不知道這對兄弟是感情好還是差。
好的時候真是好得不得了,他甚至看過宮治允許宮侑夾他碗裡的菜來吃;但打的時候也真是狠得不得了,鼻青臉腫兩敗俱傷皆為男排日常。
不過手足本來就是這樣,親緣關係僅僅提供相處名目,接不接受對方則懸於一念之間。世俗認定的親密與生疏,恐怕當事人自己有時都不明瞭。
就像他和他妹,慣常在哀居上唇槍舌劍互看不順眼,但每次打開從家裡寄來的包裹時,裡面塞滿的都是充滿他妹品味的零食日用品,大家也都說他們兄妹感情真好令人羨慕,只有他懷疑自家妹妹是單純喜歡買東西塞包裹。
其實早在中學時他就已聽聞宮兄弟名號,畢竟打排球的圈子很小,全國場上受注目的人也就那些,更何況他們長得一模一樣。角名中學時和他們打過練習賽,感覺就像對戰漩渦鳴人,十分令人煩躁。
所以一開始發現自己和宮兄弟中的其中一個同班時,他只想著『這下可好』,但後來當他發現宮治是雙胞胎中比較好相處的那個時,他又暗自覺得運氣不錯。
男排和男籃基本上在班上都是坐窗邊或最後排的份,宮治就坐在靠近走廊的窗邊,上課的時候竟然鮮少補眠,總是握著課本發呆。
基於某種神秘力量,(不就是抽籤嗎?)他坐在宮治後面,這要換做別人肯定樂壞了。坐在身高一八三的男排部員後面,除非睡到打呼否則根本不會被老師發現,但是角名心裡卻很黯淡,原因簡單︰他一八五,根本遮不住,和宮治兩人同排前後一坐,猶如駱駝的雙峰,不但毫無遮蔽效果還具備吸睛特點。
而且宮治坐下時會有點習慣性弓背,更容易顯出身後還有他這個目標。每次上課被老師點到回答問題時,他就會偷踢前面人的椅腳洩憤。
而宮治從不在意。
宮侑則恰恰相反、是個動不動就一驚一乍的傢伙,他在球場上非常囉嗦,花招又多,是個讓人一刻都不得閒的無敵隊友。身為舉球員,宮侑掌握球場和球員狀態的精準程度幾乎可以算作噁心,但是和他打球卻很暢快。
角名至今還是對這樣的暢快似懂非懂,究竟是為什麼呢?
有些人宣稱宮侑是目前高中第一的舉球員,他們認為宮侑的舉球動作充滿其他舉球員難以達到的技巧,崇拜宮侑的學弟們甚至浮誇地說,打侑學長舉的球時,覺得自己扣球技術超一流。
噢!拜託。
但身為第一時間參與宮侑快攻陣線的攔中,他仍會說句公道話。宮侑舉球其實很隨興,待在有他舉球的那一隊裡,就像待在剛好抵達燃點的熱鍋裡,隨手一撈都能撈到爆開的玉米花。那脆度往往恰到好處,不撒鹽也好吃,屬於一種純粹的快樂。
但是,舉出這種好球的宮侑本人,卻是最常破壞這種快樂的傢伙,尤其是他老掛在嘴邊的『扣不到我球的人都是肉咖,哪邊涼快哪邊去吧!』
「痛痛痛痛痛!角名,你拉太過去啦!」宮侑的鬼吼鬼叫傳入耳中,角名這才回神放開手,宮侑絮絮叨叨埋怨著他,一面扭著屁股滑到旁邊做反向伸展,「搞什麼啦我的筋要被你拉斷了!」
「啊哈哈,歹勢!」角名聳聳肩,站起來一面伸背一面隨口問,「治跑哪去了?」
「嗯?我才想問你,你們不是一起從教室過來的嗎?」
角名思索半秒,「今天開始三方會談,我看你也比較晚到,還以為你們一起面談?」
「咦?從今天開始嗎?治去面談?」宮侑的表情有瞬間凝滯。
「嗯、從一班開始,你爸媽沒來?」角名默默嗅聞到某種不妙的煙硝味,「呃、或許他覺得這沒什麼好講的,你知道嘛、只是先討論而已。」
才怪,通常體保生的出路討論最後都是某種程度的板上上釘。會結束的人就是會結束,會繼續的人就是會繼續,畢竟他們日日早晚練球可不是玩玩而已。
果不其然,宮侑的臉色已經整個黑下來。他果斷起身往外走,銀島剛好推著球車走進來,問他要去哪裡。
「我去打個電話!」侑的尾音消失在門口,正當他和銀島面面相覷,治卻從體育館的另一個開口走了進來。
「你們在幹嘛?三年級今天不一定會來,二年級的帶練喔。」宮治伸展著手臂,「幹嘛?侑呢?」
說時遲那時快,手機震動的聲響就從宮治拎著的包裡傳來,隨即是門口的宮侑本人。
他很難形容現場猛然形成的尷尬場面。吵雜的球場並沒有因此終止喧鬧,走來走去的人們也沒有因此停下腳步,但是站在雙胞胎中間的他們就是陷入一個大寫的困局裡。(好吧或許只有他,偉哉銀島結粗獷的神經。)
「你跟他們說,畢業後不打排球了?」宮侑的聲音比平常低了好幾個音階,裡面蘊含著風暴。
「對。」宮治也是。角名開始幻想能夠直接拿出多拉A夢的任意門,門把一轉就離開現場。
但令人驚訝的是,侑卻沒有大聲嚷嚷,也沒有任何質問。彷彿他只是需要一個確認,至於答案他早已心知肚明。角名很難形容他臉上是種什麼表情,勉強要說或許是眼見木已成舟的失望、或者痛惜,或者任何類似的情緒,總之那是一種只要稍微有點把宮侑當成隊友一樣關心的正常人,就會想要上前慰問的表情。
但現在誰都不在,沒有三年級,也沒有監督或北隊長,宮治的臉色也開始變得很難看,不亞於宮侑的絕望。
這個尷尬的張力應該是連銀島都遲緩地感受到了,他轉過頭來用眼神詢問角名,角名只好非常微弱地搖頭。
他想起剛升上二年級時,宮治曾莫名經歷一段不算短的球場低潮期。
低潮是一種很難言說的情緒,它往往來得莫名,去得隨意。
那種憋屈的感覺有時候很快就會過去,有時候則始終盤旋不走,彷彿一種超自然力量。角名在中學時也曾遭遇過,感覺極差,但也莫可奈何。那不是生病或受傷、也不是和隊友或生活日常有摩擦的問題,而是怎樣就是打不出狀態,越打不好情緒就越差、越差了就越打不好。
排球是團體運動,場上一人低潮就容易影響全體表現,而且宮治和宮侑相比是個話不多的人,隊友上去安慰他時他也不太搭理人,兩三天下來大部分的人心情都會受影響。當時高中聯賽在即,治在練習賽裡大失控,直接被監督換下場,所有正選都急了,擔心宮治會在賽前被刷出一軍,只有宮侑沉著臉劈天蓋地罵他是廢物,還直搗核心叫廢物盡早把位置空出來讓給別人。
當時的對峙氣氛與現在極度相似,銀島也同樣力圖維持隊伍的溫馨和平,只是那時銀的話還沒說完一句,原本頹喪的宮治就已經衝上去飛踢自家兄弟。
「難道我就不能狀態差嗎!有時候就是會有你狀況好、我狀況不好的時候啊!侑、大、人!難道你都不會有、出槌的時候嗎!啊?」
沉默好幾天的宮治把宮侑按在地上,兩人轟轟烈烈打了一架,不嫌事大的路人們爭相來看熱鬧,最後他們被叫進監督辦公室遭受痛罵,罰自主練時只能並肩跪在場邊看大家練球。
說也奇怪,那之後治短暫休息,監督甚至沒有讓他打地區預選賽,但是進入決賽後治卻回來了,完全甩脫陰霾,在場上的決斷也更加犀利。
這次和那次是不一樣的。
看慣雙胞胎互揍,角名很清楚這次不一樣。最大的不同是,宮侑拒絕和他的兄弟交流。他看了宮治深長的一眼,然後把手機丟進包裡,坐在地板上拿出磨甲片開始保養指甲。
又來兩個推著球車的學弟,他只好隨口讓他們到球場另一區對練。或許這對雙胞胎先放著就好,角名想,反正這不關他的事。
後來他才領略,宮治並不是雙胞胎裡比較好相處的那個,他只不過是試圖讓其他人『方便跟他們相處』罷了。
他與宮侑互不相讓甚至用詞尖銳的模樣,才是真實的他的一部分。從來不曾在意椅腳被踢的宮治,被兩句話激怒就在體育館大打出手的宮治,都是同一個宮治。
基於某種奇妙的制衡,這對在排球場上才華洋溢的雙胞胎,各自選擇了不同的對象表達親切,宮侑選擇了他的攻手們,宮治則選擇了其他人。
而現在,他們眼中只有對方,這件事只能由其中一方開始。
角名正想去旁邊練球,路成學長卻套上球鞋從外面走進體育館。看見他的人紛紛打招呼,他環視一周後,視線先是落在雙胞胎身上,隨後又落在他和銀島身上。「雙胞胎怎麼了?」
角名看向銀島,銀島只好尷尬地接話,「治正式決定、高中畢業後就不打排球了。」
銀說話時,角名似乎從眼角察覺宮侑的表情改變,他皺起眉頭下意識想確認那是什麼,宮治卻在此時突然站起來,生疏而僵硬地對著自己的雙胞胎兄弟說,「我已經決定好以後要做餐飲業了,為什麼你會覺得只有繼續打排球,才是成功者的想法!」
可以的話,角名並不想聽到宮治說這些話。雙胞胎平常對峙時說的話往往太露骨,簡單直率的話語不僅傷害彼此,也容易像流矢般誤傷旁人。
宮侑抬起頭看著宮治,面有豫色,宮治彷彿更加被此激怒,「侑你搞清楚,我並不是球打得不好,才妥協去做別的事!我只是比起排球,也有其他想做的事!你明明就知道!」
「呃、路成學長,不阻止嗎?」角名試著轉移注意力,但赤木路成卻搖搖頭,「治知道自己在幹嘛。」
「等八十歲時,如果你有自信能過得比我幸福,到時再來嘲笑我!」宮治拉著宮侑的衣領宣告,而宮侑此時才像回過魂似地反握住宮治的手站起來。
「好啊!那就等到死的時候!我等著、我絕對會大聲告訴你,我更幸福!」宮侑像是要哭出來一樣的大吼著。
「這樣,阿侑就能繼續打下去吧。」角名聽見赤木學長輕聲地說。
「多感人的兄弟愛!」銀島不知何時已經眼角泛淚,還下了奇妙的結論,角名聞言冒出好幾個雞皮疙瘩,路成學長則拍拍手,指揮聞聲觀望的學弟們各自練習去了。
角名突然有點感慨,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打排球的了,當然也沒有設想過什麼時候停下來,也許就是打到某天覺得打不下去,就改去做別的事情。
球打得好不好,做其他事情會不會做得比打球更好,角名很少深思。他或許是個打得不錯的攔中,但不是最好的,他或許還有其他更棒的天賦被排球耽誤,但那又如何呢?反正他現在就是想要先打球,其他再說。
像雙胞胎那樣,做之前就要先彼此討論做到最好的可能性,還要知會雙方同意,對他來說才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這算啥?職人魂嗎?
站在板凳旁接過水壺補充水分時,角名忽然想起去年此時的感概。高中最後一次的春高,體育館外的一月偶爾還會降霜,但館內的第二日卻很熾熱。
名門稻荷崎與老將烏野,繼去年春高的戲劇性大戰之後,今年再度狹路相逢!第三局剛開始十分鐘,烏野就已經先喊了暫停,面對稻荷崎來勢洶洶的復仇姿態,他們究竟該如何打破僵局!
「噗嗤!」聽見球評利用空檔播報的戰況忽然收入耳中,角名噴笑出聲,把他左右兩側的雙胞胎也給嚇了一跳,「沒什麼,只是覺得『狹路相逢』用得有點誇張。」
宮侑皺起眉頭,三年級成為隊長後的他慎重了點,「角名,現在要鬆懈還太早了,別忘了北學長還在觀眾席上看!」
「是──!」胡亂擦乾身上的汗,角名把毛巾遞給學弟。
與烏野拉鋸再度破三十時,從不追憶過去的他們還是記取了教訓。宮治和宮侑甚至極其不服輸地再次用雙胞胎快攻負節奏去打最後一分。當那漫長的一球來回至最後落下時,他幾乎想去踢雙胞胎的屁股,一人一腳!
就不能用對心臟溫和一點的方式贏球嗎!
「翔陽君,你可別忘了去年的約定。」握手離場前,宮侑再次叫住別人家的迷你攔網手,「我在最強的球隊裡等著你!」
「拜託你放過他!」角名忍不住打趣。
他看見他的隊友雙胞胎併肩走在前面,宮侑已經接受黑狼的邀請、確定畢業後開始打職業聯賽,宮治也已經確定好要去的料理學校、這幾次的成績看起來是沒問題了,雙胞胎現在能夠拿他們畢業後不再一起打球這件事當作吐槽梗了,角名突然又感受到那種純粹的快樂,這是最後一次的爆米花時間。
春高第三日,他們在準決賽中與井闥山再次對壘,播報員又用了狹路相逢這個詞,搞得他們稻荷崎今年好像是專門來收債的。無奈古森和佐久早這兩個怪物實在太難應付,他們最後止步四強。
這就是高中最強雙胞胎宮兄弟的最後一次比賽了。
也是宮治的最後一場球賽。
結束時,稻荷崎的魔鬼後援會紛紛站起來祝福宮治,學長們同樣站在人群裡給予最熱烈的掌聲,啦啦隊最後一次用宮治的名字做了一遍歡呼,宮治站在眾人面前,站在他的兄弟身邊,最後一次答謝。
當宮侑在眾目睽睽之下勾臂前去親吻他的兄弟時,角名把肩上的毛巾拋覆至他們頭上。
歡呼與掌聲將這對兄弟淹沒,將他們一起打球的童年與少年時代淹沒。雙胞胎在毛巾下或許親吻或者相擁,或許無人得見的淚水也會將他們彼此淹沒。
在這個九乘十八的長方形空間裡,有人一枝獨秀、有人併肩成長,有人留下、有人離開,但這個地方對於雙胞胎來說,必定是更加不一樣的所在。
這裡是他們選擇一起被看見的地方,他們之間難以言說的羈絆,只有在這個九乘十八的球場上,透過打球,才能被公開。
角名好像知道那是什麼,又好像不知道更好。
無論那是什麼,他都可以很確定一點,那絕對不僅僅是一份手足兄弟之間,順理成章的愛。那是更多的青春歲月,酸甜懵懂的陪伴,與苦澀卻必然的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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